2013年10月4日星期五

想念叙利亚

我依循着察传来的电邮链接打开网页,偌大标题——保罗神父已经被其他“革命者”处死
我想起他的身影,高度,鼻音,口吻,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还有我们初次相见的场景。几年过去了,竟然都还历历在目。


我担心D因为钱的问题,被捆绑在战地。在交战日趋恶劣时千叮万嘱,如果是因为钱,千万要告诉我。我想起那许多人,他们一定因为不够钱而无法离开,无法买到逃离的机票或车票,无法在黑市购买假护照,无法买通关卡警员。如果因为钱而没能离开,而必须整日生活在枪弹炮火之下,而必须冒着受到化学武器攻击的危险,而必须担惊受怕,而可能随时离开人世,我尽管在千里之外,尽管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如果知道这事可能发生而选择视若无睹,如何心安。

任何时候,我说,任何时候你需要财务上的帮忙,记得还有我。我要确定她听了进去,如果再也无法面对硝烟炮灰,如果穷得走投无路,如果需要帮忙,千里之外一个曾经旅人的朋友,愿意付钱给她离开。除了钱,我什么都帮不到。

D后来终于离开大马士革,联络上她时,她在伊斯坦布尔。“你可以呆多久?可以工作吗?”我的问题迫切,担心她会被遣送回国,担心她无法谋生。战争底下,人命什么都不是,更无须提上班,上课,逛街,吃喝拉撒。所有人的基本权利,完全被剥削侵犯。“不必担心,土耳其是唯一伸出援手的国家,政府让我们在这里谋生,我还在努力找工作。”

我松了一口气。

D到了土耳其,二妹到了贝鲁特,大妹一家仍然留在大马士革。我想起大妹待人温和,幽默睿智,仍然留在大马士革,不危险吗?“不容易,但没办法。重新开始对一个拥有四个孩子的家庭来说,太过困难,他们还在找着机会。为了避免走在街上,她将女儿送到寄宿学校去了。”五年一刻,感觉上昨天还跟她们两姐妹在客厅里大谈Desperate Housewife的剧情,还在帮忙吃披萨。我想起大妹送过一条肉色内裤给我,说不会起毛,不会松垮,而且胶带品质很好。

我想起D的一家,现在几乎都散了。她后来离了婚的丈夫,她娘家两老,她的父亲,弟弟,妹妹们,还有阿姨整家。她的家人,我几乎都见过,和他们每个人吃过饭,谈过天。她的父亲每隔几天就会陪我们吃早餐,然后低声告诉我们,政府一天会倒台。政府还没倒台,家庭结构已经破碎,逃的逃躲的躲。

叙利亚啊叙利亚,好怀念的国家。

收到保罗“可能”已经被处死的消息后,我的脑袋出现的第一个画面,保罗到了天父面前,天父比保罗高大的身子还高出许多,祂摸摸保罗的头,说,孩子,辛苦你了。Mar Musa从一摊废墟中重新建立,荒野里的信仰,在大环境中挣扎求存,像坚信干枯的土地,只要经过不屈不挠的耕耘,就能长得出丰硕的果实。上帝指示保罗走这条路,只是他不孤单,他应该知道,许多人在路过或抵达Mar Musa的过程中,心灵已经得到了深沉的慰藉。

1 条评论:

Yuki 说...

Very sad to hear about that , I still remember you talk about this great man all the time while you were staing with me in Lond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