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6日星期三

顺风车和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

我在欧洲的旅行方式,住是沙发主(couchsurfing)的家,行是搭顺风车(hitchhiking)。两者比较,我更喜欢搭顺风车。顺风车最奇妙也最让我无以自拔的地方,是那一段时间在那一个小空间可能目睹的真实人性,从坦荡荡到血淋淋。

 人是属于社会的动物,未必有社会的道德价值,为了被社会接纳,却可以让变色龙上身,假装符合社会道德标签。顺风车制造的那个空间,恰好提供了让面具瓦解的条件。停车的人可以是政治家,售货员,清洁工,情妇,杀人犯,各行各业,各个阶层,从在社会上被簇拥到在社会上被唾弃。他们各怀鬼胎,看见顺风族在空中指向天堂的拇指,在心中迟疑了一秒,有绝对的自主权,停或不停车。他们不知道这个上车的人是谁,上车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可以选择摘下面具让真我流露,也可以选择戴着面具以一贯的方式待人。顺风车最吸引也最可怕的地方,是相遇的人变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名字地址身份证号码,让人因为没有把柄在对方手中,没有顾忌,可以放心(或不放心),于是多数人能够毫无芥蒂地畅谈各自的想法,真情流露,一反常态。

顺风车提供所有可能性,生命中的无常无理,打乱所有的游戏规则(这游戏规则就是没有规则),将自己交托给机缘巧合,考验应对能力。搭顺风车是最直接与世界打招呼的方法,遇见的是最真实的人,听到的是属于平民的感受想法,不是媒体新闻,没有过滤筛选和政治目的,所以接收的角色更要小心,咀嚼消化资讯的态度要更为谨慎,提防以一概全的可能性。开放是最首要的条件,接受比批判来得困难,却让人眼界辽阔。顺风车是旅途上最值得做的一件事,从此颠覆旅行的意义。

其中等车最磨人的,是耐心。从短至五分钟到长至四小时的等待,从烈阳高空到大雨淋漓,从炎夏到酷寒,从微笑到急躁到掉眼泪,我耐心的等待一个人的施予,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就够,有时候等到的却是一个心怀不轨的人。

在莫斯塔尔城外大概一公里处拦车,等了好久终于有一辆车停了下来。
“萨拉热窝?”我低下头望着车里的人问。
“不是。”
“去萨拉热窝的路上?”
“不是。”那你停下来干什么,我心想,向后退了两步回到马路的一边。
SEX?”他像有口难言的样子,还是说了出口。
“不要,谢谢。”今天我心情好,拒绝了还说声谢谢,附送迷人的微笑,太有礼貌。

又等了一会儿,一辆车停下。我弯下腰看着车里的人,竟然是刚刚那辆车。
“给你钱坐巴士?”他问,用蹩脚的英文。
“不要,谢谢。”我还是笑,天上的太阳还没有高照。

又等了一会儿,一辆车停下。又是那辆车。
“进来。他指着司机座位旁的位子。”
NO NO SEX GO AWAY!”人的忍耐度有限,等了超过一个小时就只有这个嫖客受理,太阳在头顶上像火炉一样,脸上再勉强也挤不出笑容。

又等了一会儿,一辆车停下。又是那辆车!
Sex for money?”
“啊!!!”我还没发飙,他看我的脸色不对,车一溜烟的开走了。

这样子不是办法,换地方。于是再走了两公里,到两公里外的油站等车,结果半途中那辆嫖客又转回来,对我闪了两下车头灯。终于等到有人停下,那时候大概已经等了超过两个小时,对方会的英语单字不多,一上车就想把手放到我的肩膀来,我夸张地大叫,像对人敏感一样,他才把手安分地放回方向盘,一本正经的说起捏雷特瓦河(Neretva River),如何流经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到克罗地亚。

捏雷特瓦河也流过莫斯塔尔(Mostar)。莫斯塔尔有一座老桥,从十六世纪奥托曼帝国时就连接着莫斯塔尔两岸,桥身设计优雅,中间是特别的尖拱,不只是莫斯塔尔的象征,也曾经是东西方交汇的象征。

1992年,波黑在塞尔维亚人抵制下宣布脱离南斯拉夫,继而引发种族大屠杀。当时莫斯塔尔经历十八个月的连续轰炸,开始时是塞尔维亚人和南斯拉夫人民军的进攻,后来演变成克罗地亚人和穆斯林人的战争。内战将莫斯塔尔分成东西两区,东区是穆斯林人,西区是克罗地亚人。老桥就是那个时候倒下的,在矗立了四百多年经历了多少改朝换代后,1993年接连数天的轰炸,老桥终于坠入捏雷特瓦河里。内战结束后,‘新’的老桥在2004年重建完毕,现在更象是象征着穆斯林人和克罗地亚人的再次肩搭起肩,重新成为游客集中地。

“波黑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多元种族” 第一辆在入境波黑后拦到的大卡车,卡车上的克罗地亚人司机说, “我们有克罗地亚人,穆斯林人和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是天主教徒,穆斯林人是伊斯兰教徒,塞尔维亚人是东正教徒。” 我遂而想起马来西亚,我们有马来人印度人和华人,马来人是伊斯兰教徒,印度人是兴都教徒,华人可以是佛教徒道教徒天主教徒基督教徒兴都教徒伊斯兰教徒和其他,听起来更复杂。

“穆斯林不是信奉伊斯兰教的人吗,怎么是一个民族?”我问。

“穆斯林人是Muslim,不是muslim,那个M字要大写。这是70年代在铁托(Josip Broz Tito)统治下宪法通过的,给信奉伊斯兰教的人一个国籍”虽然后来穆斯林人被改称为波斯尼亚人,但在波黑旅行的期间,大家还是通称信奉伊斯兰教的人为穆斯林人。

往老城上方的住宅区走,一个穆斯林人停下来攀谈。 “我的老家在莫斯塔尔西区,战争时西区容不下穆斯林,我逃了过来。” “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五年前来的话,这儿到处都还是瓦砾,一切都是近几年才重建起来的。”

莫斯塔尔满目疮痍的战后建筑物仍然错落伫立城中,可以和黎巴嫩的贝鲁特媲比。经年累月,每一所房子内都已经长出一片森林,从墙壁上子弹留下来的痕迹可以想象当年如何枪林弹雨,多少人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市区里有一大片的墓地,墓地在内战发生之前是个公园,“当年我们没有地方安葬死去的亲人,惟有葬在这里,为了躲避狙击队,一切只能在月光下进行。”

“现在是怎样的情形?还有暗地里勾心斗角吗?”我问。
“你看,我们的小孩都玩在一起,难道大人比小孩子还不如吗?目前是和平的,我们当然希望这和平可以维持很久,希望是永远。Viva la différence!” Viva la difference!杂货店里的老板也是穆斯林,听到呼声走出门外应和。“Insha’Allah”如果真主意愿。远处回教堂传来祈祷的召唤。

这里的回教徒和亚洲的回教徒不一样。这里的回教徒坦荡荡的告诉你,“我们不斋戒”。抵达波黑萨拉热窝时正是斋戒月,让我想起一年前巴基斯坦的斋戒月,每天昏礼拜开始之前在市集里的人头攒动,大伙在认真的准备日落后的晚餐。‘碰!碰碰!’烟火在萨拉热窝空中散开,璀璨在瞬眼间化成硝烟,示意昏礼拜开始,等待进食的人们开动休整一天的消化系统。

我没有办法不爱上萨拉热窝,她牵动我封尘的回忆,滔滔不绝。斋戒月让我错觉巴基斯坦;爬上建在山坡上的弯曲马路让我错觉仍然在下过雨的阿曼小心的避开马路上从上往下涌的水流;老城里卖的各式各样铜器让我错觉还站在喀什的街边,闻到羊肉串的味道;动手动脚的男孩让我错觉还在伊朗亚兹德窄小的巷子内,准备破口大骂;街上玻璃窗内的巴克拉瓦(中东甜点)让我错觉叙利亚,对着琳琅满目的甜点心猿意马,无法拿定主意;整座古城的气氛让我错觉土耳其,错觉时光仍然停留在奥托曼;走出古城,却又恍若是奥匈帝国时代。

1914那年塞尔维亚学生在萨拉热窝的一座桥上开枪打死奥匈帝国王位继承人,继而引发第一世界大战的那座桥,仍然存在,那是我在历史课本中唯一对萨拉热窝的认识。我走过桥时企图感受当年的动荡,满空秋风落叶飘。

尽管喜欢萨拉热窝,在波黑这片仍然属于欧洲的土地,我却发觉自己离开了印象中的欧洲。这里不只贫穷落后,在某种程度上,危险。

我开始感觉不妥是因为我在萨拉热窝城外等了四个小时,没有一辆车停下。在我开始拦车后,也是拦车族的一男一女走到离我更前面的地方,他们很快就被接走。我察看所有拦车必要的条件,有足够的距离让司机看到我,有空余的地方让车停下,惟一通向南部的大道,所有拦车的条件都符合。一定是我有问题,也许一个女生在波黑拦车本来就是问题。进入巴尔干半岛(Balkan),拦车成了越来越难的事,人们要不以为我是吉普赛人,就以为我是妓女。终于等到一辆私家车,开心的上了去,司机说他只到十公里外处,是个警察。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礼貌的问。
“请问。”也许是想知道更多关于马来西亚吧。
SEX?”
晕掉。警察又怎样,警察一样可以是嫖客,警察也是男人,不过倒印证了我的揣则,在波黑街边拦车的单身女人也许十之八九是妓女,要不然为什么没人敢停车。

“不。”我回答。
“为什么不要?”他继续问,倒像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要就不要。”我说。
“不然别的。口交?”
……

他是穆斯林。到目前为止,每一个停车或在车上要求进行性行为的,都是穆斯林。

到波黑南部的最后一辆车姗姗来迟,司机年纪轻轻,我一上车就看到望后镜上挂着十字架,防御心立刻瓦解,知道他不会提出发生性关系的要求。小伙子不谙英语,车速吓人,我需要抓住窗沿的扶手以防刹车太急,一路我们无法交流。他将我停放在Foča,一个离门的内哥罗(Montenegro)边界几公里的地方。

“几公里(How many km)?”我问。
“不不,不用KM。”小伙子急急地澄清。KM是黑波的货币,他误以为我要付钱。

“怎么一个人跑到Foča来,你胆子太大了。”这是一条人烟稀少的路,在Foča搭上了两个在巴尔干半岛自驾游的德国情侣。“Foča在波斯尼亚战争时被血洗,穆斯林人几乎都被杀光,当时这里还有多座强暴集中营,许多穆斯林妇女被关了进去,成了塞尔维亚人发泄的工具。你怎么会知道来这里看?”
我傻笑,我会到Foča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想绕道。

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在黑波和门的内哥罗边界的营地过夜,依着塔拉河(Tara River),热情待客的是营里的老板,塞尔维亚人。他为我们倒了一杯又一杯的烈酒,波黑的烈酒用小樱桃酿成,装在沙漏似的透明玻璃杯里,晶莹剔透,不耐呛的人要添上白开水来喝,而烈酒沾上白开水,颜色立刻浑浊起来。在巴尔干半岛,待客之道就是为对方酌上一小杯烈酒,像为客人端上白开水一样,妄顾白天黑夜。我们的车刚刚在路边爆了胎,在狭窄的山道中寂暗无人,崖壁上的树枝在夜里像是张牙舞爪的手。我们蹲在路边换轮胎,手里两把手电筒释放出微弱的光线,提示久久一辆迎面的车,虫声四起,夜色冰凉,我们正需要酒。

“看到那座回教堂吗?”塞尔维亚老板指着山顶宏伟的回教堂,回教堂旗杆上象征着穆斯林的青色国旗随风飘扬。“我们这里的穆斯林人不超过十个,却要那么一所大回教堂。”这是属于塞尔维亚人的抱怨。“资金都从周边的国家来,周围的伊斯兰国家捐款兴建回教堂,壮大他们的气势。”我们陪着笑,笑得莞尔。和平和不分彼此的画面,在高空绳索上平衡,等待刹那失神,粉碎假象。

当晚,老板客气地让我们免费入住他的营地,入睡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的事,我睡的是三角形的小木屋,里头有温暖的被,寒风和夜雨都被挡在外头。

德国情侣的下一站也是门的内哥罗,我这一趟顺风车结果搭了三天两夜,从波黑经门的内哥罗到阿尔巴尼亚(Albania),除了半路爆胎,还在半途超速被交警拦下(与不谙英文的交警争辩),在门的内哥罗群山环抱的河里洗澡(肥皂的泡沫在大自然中格外刺眼),在深夜的阿尔巴尼亚北部的斯库台(Shkoder)吃披萨,看一个疯了的女人在广场上不停兜转(她像在找什么,答案可能只会在夜的尽头寻获)。路上的相遇多属萍水相逢,因为真面目无法维持长久,人们习惯在社会上不戴上面具就浑身不自在,这对德国情侣是少数道别过后仍然维持联系,可以互相扶持成长的朋友。

这是顺风车的故事,我的顺风车搭了九个月,遇过的人形形色色,有含蓄的冬季奥林匹克选手,维修巴洛克教堂的建筑学家,检测古堡武器的专家,被自乡人杯葛的藏毒犯,预测海浪的预测员,国内数一数二的音乐人,摄影家,各国卡车司机,失去嗓音的教师,印度族香港籍送外卖者。我庆幸自己选择了这种游走方式,学习思考观察和聆听,还有对冥冥中的安排赋予绝对的信任。如果没有搭顺风车这一环,路上的故事将失去大部分精彩真实的片断,也许触摸不到心跳。


回来过后接受一位法国朋友的采访,“回家后你最想念的事是什么?”我最想念搭顺风车,我想念那种任何事情都会发生的可能性,我想念一触即发滔滔不绝的话题,我想念站在街边竖起拇指的姿态,我想念每一个陌生人不同的肢体语言,我想念车里的不同气味、温度和爬上车那个动作的幅度,如果有下一次,我还要搭顺风车,而且要从一开始就搭顺风车。

刊于《南洋商报》,2011年6月

1 条评论:

haan 说...

今天因为FB memories,来看回这篇文章。上一次读是2013年,还没在欧洲搭过便车。

读到第五段,突然想起在保加利亚时,常会看到有女人坐或站在路边。一开始,我还在猜,可能这些女人是要搭便车?

后来才知道,她们是性服务提供者。知道那一刻,也有点诧异!在路边??会有客人??等等。。。

所以,我想当时那些司机或许真的分不清这些性工作者和女搭便车者吧!(就好像一开始我也分不清那样)但后来你说明了他又一直回来,又是另一回事,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