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13日星期二

三度

你以为三度很难,其实它并不。送走三度相遇的波兰夫妇,我迎来三度相遇的香港女子。是的,三度。第一度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我们共同住进同一个沙发客家里,出席露天演唱会,同其他沙发客大快朵颐兔子肉。第二度在吉兰丹哥打巴鲁下雨的午后,为了赶着相约的时间,我在大雨中的路边截上一辆顺风车,顺风车载了没有撑伞的我两条街。第二度的雨延续到第三度,我们在槟城下雨的夜里坐在棺材街头那些老店前吃鸡脚,那个上前乞讨的猫有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我记得我们一直在聊一直在聊,聊到雨停了,聊到雨又再下了,聊到店铺打烊我们冒着雨骑摩多回她的旅舍,再聊到雨停,我们的话题源源不绝。快临晨三点,摩多在冷风飕飕中往回家的路奔驰,手臂上鸡皮疙瘩站了起来。多久没有淋漓尽致毫无掩饰的畅谈,我不需要假扮谁或抑制自己,连鸡皮疙瘩也开心。下一个三度是谁,在哪?真期待。

2011年12月12日星期一

听说·敦煌2


月牙客栈既然在鸣沙山下,客栈后头自是禁不住流泻出来的“沙光”,像禁不住的春色,禁不住的流光。年轻小伙子说,大姐,明天早上四点起床,我们再翻鸣沙山。

鸣沙山月牙泉,单是名字就撩人遐想。会响的沙山内有一股月牙状的泉水。月牙,我第一次学会这个词是因为写信给《中学生》的一名编辑,仍逢豆蔻年华。编辑回信说,你的名字真好听呀,让人联想月牙、寒潭。后来每当听到月牙二字,就无来由的一股亲切感。

鸣沙山收入门票是我无法接受的事。大海,沙漠,草原,高山都应该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应当有权利在大自然中找到自己与自然互动的感动。鸣沙山被围了起来,还雇有管理员在篱笆外巡逻,严抓“偷渡客”。月牙客栈的老板扬高声量说,这篱笆围到好远好远,会被捉的,买票吧,别逃票了。我不相信沙漠会被围起来,除非当局那么疯狂,将沙漠当成动物园。

傍晚我到后院流泻的沙山上去进行沙浴,将脚藏在深深的沙堆中。有一当地老叟也在,说这沙浴啊对身体真好,说这篱笆只围到不远处,不必翻篱,只要走到篱笆尽头就进得了景区,说当局给客栈老板施加压力呀,不刻意阻吓这些驴友不行。后来我突发奇想,觉得当局没有将沙漠一景用石灰墙围起来实在是大大的便宜了我们,他们应该将所有景色占为己有,连看沙漠一眼也要收费才对。真不会物尽其用......

后来我没有随小伙子翻篱笆。那天早上4点,我听见他们出门的声音,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没有做声。当天下午他们两人就离开敦煌前往新疆,他们将徒步天山,我会留在敦煌第二次延长签证。我们约好在他们爬完天山我办完签证后再度会合,徒步北疆。他们离开后,我也再没有造访鸣沙山的欲望,仿佛每日睡在鸣沙山脚下就已足矣。而传说中的月牙泉,也在我与她那么接近,咫尺可得时选择错过,让月牙永远留作想象。

2011年12月6日星期二

三度

晚上送走V和M两名沙发客。我们的感情要比沙发客还深,我认识他们,也不是通过沙发客。

我是先认识V的。2009年12月,我们在叙利亚的阿勒颇一间多人间内相遇,他睡在我右边的那张床,左边是一名修读考古学的金发澳大利亚女子,背着满背包的铲子到处跑。她瘦小的身子承受着20几公斤的重量,背起行囊却不吭一声,有认命的韧力。随口聊起,V竟然也还记得她。同房的还有一名南韩的壮男,睡在V的对面,我记得他是个职业举重手,有健硕的双臂,人长得矮小黝黑,一头短发。睡多人间最爽的事,是遇见可以聊尽天下的异路人,碰巧休息在同一片屋瓦下。

V是波兰人,拥有1/4波兰、汉族、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血统,修读阿拉伯语。那时候我才刚从土耳其过境,被土耳其司机要求拖手的事件吓着,惊魂未散。V刚从St Simeon古堡回来,古堡的最后那段路没有公共交通,他搭顺风车过去。

顺风车......我眼里是羡是忌,想到自己顺风车的计划因为土耳其事故恐怕要胎死腹中......
那很容易呀,V说,然后侃侃道出如何被土耳其司机摸背,被叙利亚同性恋邀回家喝茶的事。

V和多数背包客不同,原因是他对干净的要求程度比普通背包客高上许多。V每天都要洗澡,在骑自行车出游时还带上便携花洒,可以装上10公升的水,“挂在树上就可以痛快的洗澡,那是人间最好的事!”睡多人间,他认真地告诉我们:“你们最好睡在自己的睡袋里,因为这床单太脏!”我们睡睡袋,纯粹因为天气太冷。多人间内附带厕所,“味道都飘出来,多脏!”我们通常携带杯子,他除了杯子,竟然还带刷杯的布。他的洁癖让我无法将他和那个站在路边等车的人画上等号,他怎么能忍受街上的乌烟瘴气,怎么能在搭顺风车的过程中维持他的干净?他怎么还能保持他的随性?

V会走几条街到那个便宜五毛的网吧上网,走遍巷弄寻找城里最好又最便宜的面包。他在房内摊开一个纸包,里头一大块浅褐色的东西。“尝尝,大家都尝尝!”我们一人接过一点面包,从此我对halva (halawa--一种芝麻酱)上瘾,整个中东之旅缺它不行。他向我们提他的女朋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木盒子,里头是阿勒颇著名的香皂,打开一股檀香味。他们会在伊朗碰面,这是他给她的礼物。

V是第一个告诉我旅行是惰性使然的人。“当我工作时,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工作。那很闷啊,于是我辞职出来旅行。当我旅行时,才察觉原来全世界的人都在旅行。”全世界的人都在旅行,那是旅行的人无法不发现的事实。“长时间旅行有什么好?只是惰性。惰性!一阵子你闷了以后,又会回到工作中。”

这个干净得奇怪的大男孩后来给了我他的电邮,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到波兰,可以住他家。我把电邮抄下,没有将话放在心上。第一,我没有造访欧洲的打算。第二、通常这只是客套话。

我在克拉科夫与V见面时他已经和M订婚了。那时是2010年8月,多雨的克拉科夫,他们告诉我这是波兰不被容许错过的城市。V准守诺言欢迎我到他们的小公寓,进屋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帮我调热水。“你一定非常累,不可以冲花洒,好好泡顿热水澡,享受久违的舒适。”那是我冲过的最温暖和最奢侈的澡,连续泡了几天才离开。临走那天,M还带我去买长裤和拖鞋,她果断的个性正好帮了犹豫不决的我做许多决定。

他们不是沙发客,我在之前只和V在多人间相处过一个晚上,两人却如此信任我,给我公寓的钥匙,没有设任何条规。那次相遇后,他们正式注册成为沙发客,每个月给萍水相逢的人一次成为朋友的机会。

而在炎夏的马来西亚与他们碰面时,V和M已经结为夫妇,到大马来度蜜月。2011年12月,我带他们走访槟城的大街小巷,希望能像当年他们款待我一样招待他们。我没有办法给他们热水澡或冷气房,幸好槟城还有几百年的老屋让我作介绍,长满刺的怪水果,奇奇怪怪的街边小食。在Batu Feringhi沙滩上,M说,你知道吗,你和V每年都要见上一次面,明年会是在波兰吗?我才恍然大悟,世界那么大,世界原来也那么小。

2011年12月2日星期五

顺风车

母亲的朋友告诉她:有个荷兰女子在登嘉楼搭顺风车被奸杀,上的是摩多车,凶手已被逮捕。我上网谷歌了“顺风车被杀”,才看到今年七月的中国新闻,25岁广州女生魏茵4月中旬独行川藏失踪,尸体6月底被发现。她上的是摩多车,凶手已被逮捕。

母亲的朋友问母亲,你女儿怎么还敢上别人的车?

回到马来西亚后和一位法国朋友见面,他告诉我一名意大利艺术表演者为了宣扬和平与信任,穿着婚纱从意大利米兰搭顺风车到以色列,却在土耳其被奸杀的消息。事实反讽,那名艺术表演者以她的生命证实和平和信任是可遇不可求。

有个立陶宛的沙发客和朋友在尼加拉瓜等车,一辆顺风车停下,车上一对夫妇。两者不以为意就上了车,怎料夫妇借口说要多载两名朋友。两名朋友上车,将沙发客两人夹在中间,亮出枪,打抢。那名立陶宛的沙发客说,我可不愿意一个人搭顺风车。两个人的恐惧比一个人的来得安全,这是我们群居的天性心理。

独行的女生相对容易成为目标,因为社会普遍两性不平等。至于成为被伤害还是被保护的目标,则要视国情而定。有个芬兰朋友告诉我,她会停车给独行的女生,因为若干年前她自己是顺风者时,曾受过男司机语言上的轻薄。在克罗地亚边界,一名送我一程的法国老女人说几十年前她曾经搭过顺风车,从此不敢再搭。

什么样的人都存在着,这是事实,也是你必须做的心理准备。甚至在同一个个体,对方可能同时是天使和魔鬼。旅人应该少看Into the Wild或Motorcyclist Diary,多看一点类似Wolf Creek,Black Water和127 Hours以现实为背景,与旅人有关的恐怖电影,为最坏却可能的事实做准备。